梧桐嘉树

「春风不度玉门,但总会到汴梁城。」

lof用来存文填脑洞
写得开心最重要

光切沙雕表情包3张(持续更新)

我已经爱上给光总画沙雕表情包了,霸道总裁在我心里已然成了搞笑担当x

我是粉。

【光切】忠与刀

【8300字,填脑洞。

脑洞来自官方最早放的几张图(主要是觉醒前杀了觉醒后那张),写这篇的时候没有传记没有绘卷(防剧透我现在也没有看传记和绘卷),剧情全程靠脑补,私设如山,所以写出了这么奇怪的东西。

算是对鬼切故事的一个自娱自乐。

这么久才放出来一是工作摸鱼修改二是在肝超鬼,时间不多。

预警:末尾含接吻。

不存在对任何角色的诋毁,游戏人设请勿带入历史。

这对CP属性我很爱,鬼切这个角色更是满足了我所有幻想:黑长直、异瞳、泪痣、刀系、忠犬人妻(觉醒前),光总也是特别A!!!!

迷信产量玄学。抽到鬼切就开车。】




才二月出头,平安京的春意便悄然而至。

“今年的樱花开得真早。”渡边纲倾倒着竹筒酒说道。清酒甘润凛凉,在这个微微夹杂冬季余寒的季节,饮之沁肺宁神。

“是啊,整个冬天都在为操练军队布阵排兵而准备,着实没有像现在这样好好休息一下了。”源赖光单手撑着伏案,眼神里是松懈的不加掩盖的疲惫。

“关于退治之事,是否即刻出兵?雪已经化了。”渡边纲这话问得小心。

“再等几日。”

“可......正值冬春之交,机不可失啊。”今年冬天出奇的冷,暴雪封山,断了人妖之间的通途,妖类在山中亦是饥饿了整个冬天,困顿疲乏,此时上山围剿最是有利。

兵家最讲求时机,但这些道理在源赖光这里行不通。“再等几日,等樱花再多开上一些,一簇一簇的挂满枝头,那才好看。”似乎是无心留战,但谁知道这只狡猾的老狐狸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渡边纲为上司斟上一杯酒:“听说您收留了一个孩子。”

“这很新奇吗?”源赖光反问。

“不,不是。只是听下人闲聊,您似乎对他特别用心。”渡边纲虽是源赖光的亲信之一,但仍然对眼前这个男人保持着敬语与距离。源赖光的性格诡谲多变朝堂皆知,对待自己不确定的事物必须高度警惕,这是武士的基本待物之道。

“一把好刀不能总是战斗,而是应该去找个容器去时常安养它。”源赖光爱刀,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曾动用大量人力物力集齐全国最好的锻刀师,只为打造天下最好的刀——热融冷淬,电光火石间千锤百炼,集聚成形,往往万里挑一。他奉这些刀为千金不换的无上重宝。

“容器…您是指那个孩子?”渡边纲听及此处便已经猜了个大概:源赖光身为大将必不能场场战争亲临,他该有个副手,一个说一不二绝对忠心的属下,他将是源赖光的影子和刀,替他去浴血杀敌,策马冲锋,他也是守住源赖光背后死角的盾,在最最危急的时刻挡住那致命一击。

意外对面只是轻描淡写一句:“去感动一个无父无母的妖族孤儿,并不需要什么特殊手段。美味的食物和温暖的衣裳就足够感恩戴德。”

“妖?!”渡边纲听着心悸,常年与妖作战的他对此类异常敏觉,这次他却没有感觉到妖的任何气息。

这太奇怪。

源赖光轻轻摆摆手:“放心,我的孩子我自己会管好。”听起来相当不以为意。

这大大出乎了渡边纲的预料:源赖光大人一直坚持人与妖不能共存的理念,遇妖不分黑白一律斩杀,他向来看不惯安倍晴明优柔寡断的做法,如今信奉这一理念的人,此时此刻竟然就在自己家中收留了一只小妖。

渡边纲只觉得这杯酒更冷了。

“他......可有名字?”既然看不透上司的想法,那索性换个话题。

源赖光抬眼,那是枝头几瓣不畏冷的樱,即使在风中发抖,依旧傲然,小而坚强。

“我取名‘鬼切’。”

渡边纲喃喃着这两个字,横冲霸道,直接明白,这是源赖光一贯的风格,是建立在绝对实力之上的自妄。

“他将成为源氏的最强之刃,替我,去斩尽天下恶鬼。”



在鬼切八岁的时候,源赖光赠了他一把刀,新发于硎,削铁无声,这样的刀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过危险。

那时的他连握起的力气都没有,但他爱不释手,如遇一位好友,相见恨晚,就算用尽全力也要抱在怀里,寸步不离。喜欢一个人乖巧地跪坐在屋内,依次使用丁子油和鹿角粉给刀具做定期保养,小手抚过刀鞘,柔软与坚韧似乎就在这一刻化为了天然一体,他与刀心连心。

唯有每晚入睡前才会把刀重新放置在刀架上,双手合十向高天原的诸神祷告。

可就连这短暂的分离他都不舍。因为那是主人送他的第一件生日贺礼。

这世界上任何的第一都有其意义。

鬼切的成长很快,他勤奋苦练又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随源赖光征战沙场,杀敌无数,在军队中颇具声望。

源赖光的寝殿有扇巨大屏风,上面绘着一只红发妖怪。他是主人的劲敌。

贵族们爱赏月喝酒,源赖光亦不能免俗。元服之礼后,源赖光就教会了鬼切喝酒,日后每有闲暇之夜,主仆二人总要小酌几杯。

当然这样的时间完全由源赖光决定,是心情大好不醉不休,还是思绪百结借酒浇愁,这也全部由源赖光定夺。鬼切要做的就是无条件地服从。

今夜夜色昏暗,一弯冥冥瘦月勉强撑在天边,病态恹恹,摇摇欲坠,阴晦的光线让人看不出源赖光的悲喜。

“鬼切。”

“是,主人。”他坐姿端正,回答恭敬,如匠人精心雕琢的美玉,温柔而冷淡。

“你,是怎么看我的?”源赖光这一句来得突然,鬼切一时语塞,沉默换来的是对方的又一问:“我在你眼里是怎样的人?”

“主人是我唯一听命之人。”鬼切如此答道。

这般微微呆讷的模样把源赖光逗笑了:“可会后悔?”

“不会。”他没有理由后悔,从始到终都没有。

“什么叫做正义?”源赖光此时像是在拷刑重犯,没理由的发问又咄咄逼人,只为等待自己期待的供词。

在鬼切记忆里主人不止一次问过这个问题,而他每次的答案都一样。

“今夜月色格外朦胧,不由让我想起年幼的你。你说‘我说的就是对的’。童言无忌我不纠结过去。现在的你还是这么认为吗?”

“是主人给我生命,教会我一切。源氏的旗帜就是我的正义。”他敬重自己的主人,如高山般强大而真实,挥手便可风云万变,常人只需追随背影紧跟其后,毫无负担地仰仗与依靠,任凭同道上风雨荆棘。

“这样的话,我听很多人都说过,他们跪在我面前宣誓效忠,摇尾乞怜,就像没有尊严与主见的狗。”源赖光自嘲道。

“我......跟他们不一样。”

这倒来了兴致:“哦?有什么不一样?”

“我会为您献上我的生命,战斗到血液流尽的那一刻,誓死捍卫主人的荣耀。”鬼切说的是真心话,他从不畏死,或者说唯有他挥起刀时才觉得自己是真正地活着。这是武士与生俱来的觉悟。他记起了从前练刀时源赖光的教导,从身后环住他,宽大温暖的手掌覆在自己握柄的手上,随着他引导而挥舞,全身心的交付,恍惚间竟然产生了如师如父的错觉。

源赖光饮了一杯:“我还真舍不得你死。”言毕又来:“如果有一天我背叛了你呢?”

“只有下属才能使用‘背叛’这个词,主人说的永远是对的。”没有源赖光的指令鬼切不会举杯,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什么朋友之间的轻松酒宴。

“那换个说法,假如某一天你发现我都是在欺骗你,你会怎么做?”

“主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命令,鬼切要做的不是判断真假,而是去执行。”

源赖光深知这样的对话并没有意义,但他忍不住去问,他要的是绝对的忠诚。

他起身绕到鬼切背后,解开他的束发,青丝如瀑散开。手指拂过秀发,动作柔缓,与旁人面前端正严苛的源赖光截然不同,更像是在安抚一朵入眠了的木瑾花。

“你还是黑发好看一些。”他亲手缔造的源氏最高杰作,除了武力,连容貌也必须完美无缺。鬼切不似那些赳赳武夫粗莽,他面容俊秀,更妙的是左眼角的那一滴泪痣,若被女子看到定要悄悄猜测是否为雪中梅下吟诗哀切的贵公子。

但他从来不哭。

“您喝醉了。”

鬼切回头一看,发现源赖光靠在自己后背上睡着了。他想,也许是今夜这酒太烈,自己还是不沾为好。



大战将至,鬼切出征前最后一次来见源赖光。十几年来,人与妖的战争愈演愈烈,这一次大概到了真正了结的时候。

“那把刀呢?”这似乎又在问不相干的问题。

鬼切解下腰间配刃,双手捧接:“您是说髭切?”这姿态更像是在侍奉神明。

源赖光拔刀出鞘:“这么多年过去还依旧寒光凌厉,看来你很爱惜它。”髭切从源赖光父亲传承下来,一代又一代,这把刀的命运早与源氏家族系在一起。

“这是主人赐予的宝物,定当细心保养。”

“用它去杀敌什么感觉?鲜血污染刀刃,会难受吗?”

“我反而听到了刀的欢鸣。”

源赖光对这个回答相当满意:“去吧,用这把刀杀了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带着他们的项上之头来见我。你赢了,这把刀就以你的名字命名。”

他低下头凑到鬼切的耳边,嗓音低沉,接近蛊惑,这着实不像主仆之间该有的动作:“我相信你是个乖孩子,不会让我失望的。”

渡边纲在门外候着,这次战斗鬼切为首领他为副将,他敬佩鬼切的刚毅镇定,每每站在他身边就好似看到了另一个源赖光。他只是疑惑,连酒吞童子都要亲自上场的战斗,源赖光反而选择闭门不出在家里发号施令,是自大还是另有隐情?

自己或许从来就没有看透过他。常言妖有千面,人抑或如此。至少在最后那一刻渡边纲依然这样深信。

那夜无星,仅留高空一轮赤月,野火肆虐,烧破天边,四面死骸无数,血流成河,鬼切就站在那里,血液尽染和服,早就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双眼异瞳觉醒,左眼契约之印浮现,绛紫色的龙胆花在眸中盛绽,妖艳而诡异。

在斩下茨木童子鬼手的那一刻,巨大的妖力排山倒海般倾倒而来,同样负伤累累的鬼切来不及躲开,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如镜般震碎。

但这并不疼。

鬼切昏睡了整整两天,罗生门之役耗费了他大量的体力,醒来只觉得出奇的渴,喉咙里还有丝丝残血。

他环视四周,透过窗棂与月光,眼前是一座小院,还有一方池塘,月色碎在水面上,微风徐徐吹拂催人犯春困。

鬼切想或许自己是真的太累了。

他不能停留,他必须回去,回到主人身边。

出门却迎面撞上一硬物——白发、尖耳和犄角。很明显那是妖怪。

鬼切下意识地侧身拔刀,然而腰间空无一物。鬼切有点慌张,丢了宝刀的武士像是丢了魂。

“好久不见。”是妖怪先开了口。

鬼切没有回应,后退三步保持距离,脑海中一闪而过主人的身影,他必须回去。

“这把刀斩妖无数,怨气太深戾气太重,它不适合你。”白发妖怪单手握刀观摩着。

“你是谁?”

“我是另一个你,或者说是最初的你。”这个回复太出乎意料,鬼切只把这归结为妖魔的满口妄语谄言。他缓步挪动调整着自己的位置,只待出现时机把刀夺回来。

“你是妖。”人与妖如何能混为一谈。

“但我也是你。”白发妖怪步步逼近,鬼切只能随着后退。他受伤太重,一时难以恢复,此时冲动动手绝不是对手,他没有自信能赢。主人绝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鬼切向来是个好学生。

他选择了暂时的妥协。听完将死之物讲述完自己的故事再杀也不迟,如青灯夜语。

“源赖光常年征战四方,我们族类不过是刚好住在他驻扎的附近就被他连根铲除。那时你刚出生,他看中了你体内的天生妖力便带你回家,他需要有奴仆去替他挥刀。”

“这把刀自源赖光父辈开始就饱尝鲜血,杀气长久酝酿,已经有了一些自我意识。你八岁便与它相处,它的思想早就左右了你。”

“你的左眼是源赖光种下的契约封印,除了源氏的专属家纹彰显荣耀,一边压制隐藏你的妖力,另一方面与刀一并控制着你。这种契约是用源赖光的血液作滋养,就像来自地狱的诅咒,难以剔除。”

“还有吗?”鬼切只是一问,冷静异常,不知是本身还是伪装。

“他一直都在骗你。”

“你想怎么做?”

白发妖怪咬牙切齿:“我会替你去杀了他陪葬。”

“再然后呢?”鬼切不屑:“夺走这副躯体,去山里做一只妖怪?没有信仰浑浑噩噩空度一生?”他起身欲离:“我不同意。”



渡边纲此刻正在向源赖光汇报战况,首领失踪,副将有责任率领军队安全归来。

“渡边君。”源赖光说。

“是,大人。”渡边纲正言道:“这次战斗激烈,我方受损超过预期,但鬼切大人以一人之力重创茨木童子,并且斩掉了他的一只地狱鬼手。茨木童子乃酒吞童子心腹,这次茨木重伤,酒吞那边战力大耗,我们可以趁此机会,一举拿下。”

这一切似乎都在源赖光的意料之中,反问:“他没回来?”

渡边纲的头更低下几分,像是在赎罪:“战后妖怪四散而逃,死尸骸骨不计其数,我与十几名亲兵寻到天亮却未见鬼切大人的踪影,但我可以隐约察觉到他的那丝妖气——没有走远。”

言毕又是长久的沉默,源赖光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渡边纲忍不住了,这个问题困扰他太久:“大人,为什么?为什么不加强契约封印!那股封印之力一日比一日衰落,连我都能察觉到,大人您不可能不知道。”甚至激动得身体前倾:“人类要想利用妖怪就必须做好被妖物反噬业火焚身的准备,您这样做无异于放虎归山。”

源赖光抬头瞟了一眼:“渡边君,你的话好像有点太多了。”

“啊......非常抱歉,不过......”顶撞上司是非常失礼与鲁莽的行为,但渡边纲此刻觉得这样做有必要。

“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复仇之火若想反噬,那先得看看他能不能靠近再说。”源赖光笑了笑,居然开始玩弄起自己的长发来。他并不老,却早早白了头。

看着上司轻松的模样,源赖光觉得可能真的是自己多此一举了:“您是故意的?!”

“腥红舞台上的表演即将开始。这场仗的目的其实只为杀一只妖。”源赖光又笑了:“好一出净琉璃。”

复仇的时刻比自己设想的时刻来得还要早。月亮刚升,白发妖怪便用刀砍碎了庭院的结界,飞速奔向源赖光的房间。每天这个时候,源赖光都会在批写公文处理政务,这是他几十年如一日的习惯。

“源赖光!”白发妖怪破窗而入,声音嘶吼,像要活生生咬断对方喉咙再食肉饮血。

“从未听过你直呼我的名字,倒是新奇。”源赖光停下笔却没有起身:“哦?只有你一个人来?看来你没有说服他。”

白发妖怪拔刀相指:“你少提他!”

源赖光甚至在收拾笔墨:“我很好奇你这样做,他会怎么想?”这些来自邻国的文房珍宝,源赖光很珍惜,或者说对于贵重的事物,他都很珍爱。

“我来替他报仇!”源赖光的无视激怒了白发妖怪,他操刀向源赖光刺去,步伐轻快,力量霸悍,好想要把一生的委屈都要宣洩出来。

源赖光转身躲闪,腰间佩刀出鞘,两把刀碰撞交火发出铮铮喧鸣:“借着太阴之力而勉强成形,也敢在我面前狂妄?”源赖光手腕一用巧劲,避开了正面攻击,竟从侧面划伤了白发妖怪的腹部。

“你在我眼中尽是破绽,你的一招一式皆是我亲手教授的,我再熟悉不过。”自己的武艺与信仰皆由自己最恨的人所传授,连名字都由他所赐予,无论你再怎么厌恶反感,你都逃不了他的掌控——这是诅咒,至死不休。

“我不会杀你,会有人替我杀你。”源赖光收刀,盯着地上那只浑身流血的妖如是说道。



“我竟然就这样睡着了......什么?!”鬼切再一次醒来,对自己轻敌的行为懊悔不已。天边又是一轮月,自己似乎又睡了整整一天。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竟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忽然记起一事:“刀!”那只妖怪并没有把刀还给他。

鬼切想起来,却感到一股侵心的疼痛,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从前他追随源赖光,虽千疮百孔亦在所不惜,如今被人质疑信仰,他就像被人活活剥尽衣裳与皮肉,皑皑坚铠下是腐烂变质的身心。

突然一阵异风吹来,鬼切惊觉,环视四周,窗纸上印出了怪异的影子,如墨般染黑了宣纸。

那是战后不甘心的妖怪前来复仇。

之前宝刀在侧,单是杀气就能震慑敌人。鬼切忍痛而立,武士的信条告诫他不能就这样倒下。

有妖直接闯了进来,毁坏了门窗与墙壁,灰尘飞散,直叫人咳嗽。乌云笼罩了月色,这是进攻的绝佳机会。

鬼切受伤太深,利爪寒光逼近他的眼睛,带着刺骨的冰冷,那一刻他认为自己真的会死:堂堂源氏重宝竟然死在无名小卒之手。

倏忽间一道结界自鬼切双足下展开,隔绝一切怪力攻击,幽艳的龙胆花盛开在夜幕中,紫光点点聚形化作芒刃,如猎猎秋风一道道飞向的潮水般汹涌的妖魔。一刀两半,一击必杀。

 “这是......他的力量......”鬼切太熟悉这股力量。霸道,强劲而残忍,这曾经是他梦的起点。

这些年来他并不是没有感觉。儿时的他会经常做噩梦,梦里都是惨绝人寰的屠杀,死的是谁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想逃。哭泣,喊叫,孤立无援。他在等,等着有人向泥潭中的自己伸出手,哪怕,只有那么一瞬也好。

左眼被种下契约的那刻,他发过死誓。

身周尽是断臂残骸,一座小院瞬间堕为乱葬岗,恶臭的血腥味混着泥土,那是风都带不走的绝望。

忽闻有脚步声传来,源氏封印的光芒比之前更甚——这意味着真正的危险。

白发妖怪拖着刀缓步而来,刀刃在地面摩擦发出不安的吼叫。鬼切看得心痛,那是他的至宝,而今却被旁人毫不怜惜的糟蹋。

“你去找他了。”鬼切暗暗攥紧了拳头,眼前这个妖怪虽身负重伤但仍不能小觑,即使不想承认,可在某种程度上他与他是一体的。因为那把刀不会允许被主人和自己以外的人使用。

“抱歉,让你看到这副败北的样子。”白发妖怪笑了笑,抬手把刀扔了过去,仿佛丢弃的只是路边廉价而卑贱的石子。

鬼切一个箭步便上去揽,幸好无妨。唯有宝刀在手,他才觉得安心。

白发妖怪席地而坐,抬眼看看了今晚的月亮:“我还是不够强,若是再修行几年,断然不会是今天这般惨样。”言毕又转头看向鬼切:“你愿意相信我吗?”

“你说的话,我能理解一些。”

“只有一些吗?”他啐了一声,似乎很不情愿。

鬼切没有接下去,只是用衣袖拂去刀刃上的血渍,当手指无意间触碰到那暗红干涸的印痕时,他感到一股微微暖流从指钻入身体,越来越深,越来越放大,流水般润入四肢百骸,又百川归海最终汇聚在左眼。

那是源赖光的气息与阴阳术,比呼吸还要习以为常。

“你伤了他?”鬼切问。

白发妖怪被人戳中痛点:“他受伤可没我重。”可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鬼切压在身下,手脚都被束缚按死,一把太刀横在他的脖颈,只要鬼切愿意,可以随时封喉取命。

“你疯了?!”妖怪挣扎着,皮肉不慎遇到刀刃,顷刻间划出一道血丝。

鬼切将手中的力气加重几分:“我清醒得很。”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在跟过去的自己做个了断。”

妖怪瞪大了双眼:“为什么?”听了鬼切这句他又喜又惊,或许有那么一刻鬼切想尝试去接纳自己,但也仅仅只有那么转瞬即逝的时间,脖子上的这把刀就是警告。

重逢即是分离。

“他教我武艺,予我刀道,从小到大,我只要心无旁骛听从他一人的话就好。我与他,一个攀挂在岩石上,一个站在悬崖边,他想走想留,是救我还是弃我全凭他的心情,而我只能渴求地仰望着他,生与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这副躯体,因战而生,早已腐朽不堪,所剩无几,现在连唯一的信仰也要被夺去。你比他还要残忍。”

在鬼切心中,主人比高天原那些不老不死的诸神还要崇敬高贵,他无法想象自己强大的主人终有一天也要像那些凡人一样经历山陵之崩生死轮回。

“我这辈子只有他了。”

他忽然收刀,手腕一转就向自己的左眼划去。契约之力涌现,形成一面无形的盾,生生挡住了这一击。鬼切再用力,只是伤了一点皮肉,奈何这抵抗太强,连手中太刀都被震得飞了出去。

鬼切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嘴角微扬,配上左眼角那滴泪痣,忍不住地想要怜惜:“你看吧,沒有用的。”



鬼切回去了。他用清水拭去了脸上的血迹,脱下肮脏破烂的外套就往源赖光的住处赶。

现在逼近黎明,不知主人是否已经入睡,睡得是否安稳。鬼切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及近一看,有一灯仍亮,豆大的烛火被窗纸放大,虚张声势地,像个初出茅庐的小侍卫。

源赖光已等待多时。

“主人,我回来了。”鬼切说话声音很轻,他犯了错,而且还没有接受惩罚。

“你这次确实比平时慢了两三天。”源赖光起身走进:“遇到了什么难事?”

鬼切低头:“无事,只是遇到了一只麻烦的妖怪花了点时间解决,劳烦主人挂心。”他低得很卑微,像是要把自己贬进尘埃里。或许在源赖光面前,他连尘土也不是,可是与不是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他不在意。

“你把头抬起来。”源赖光的命令鬼切是绝对服从:“左眼是怎么回事?”左眼上方有一条伤痕,不深不浅,是新鲜的,落在这白皙的脸上太过突兀,像是被扔掉的红梅封在千年不变的冰雪上。

“是战斗时不小心被伤的......”鬼切说话打颤,这几个字过后就没接下去。

源赖光伸手捏住了鬼切的下巴,一字一顿:“你说谎了。”这四个字就足已判死刑。

鬼切慌了,只有在主人面前他才会显得这样弱小与无助,像一只被天敌撕咬喉咙的小鹿。狡辩是多余的——那样做会加刑。

“别人造成的与自己干的,无论在伤口大小还是朝向上都有细微不同。”源赖光笑了:“你瞒不过我。”他常笑,那源自于他的自信。

源赖光居高临下看着跪着的鬼切:“说谎可不是乖孩子应该做的事。”他的手摩挲着身下人光滑的脸颊:“该给你怎样的处罚呢?你这个坏孩子。”

鬼切有些茫然,这是他第一次犯错。一切都是因为那只突来的妖怪。鬼切破不了契约封印,他又重新拿起了刀。月亮快要落下,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份契约早就融入了血肉之中,除非把我杀死否则不会结束。”鬼切把刀递了过去。

白发妖怪不知所措:“我怎么会杀了你?”

“类似的话,我听另一个人说起过。”鬼切叹了口气,望向今夜苍茫的月,此刻的他犹如沧海浮萍,无依无据。为了主人他可以万死不辞,但主人是否能回应他这份情感,哪怕只有自己的千分之一也好,万分之一也好。

那夜醉酒主人说最喜欢他黑发的样子,鬼切想,绝不可以让主人失望。

伤害了我的主人,你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会为他清除所有路障,包括你。”刺向妖怪胸口的那一刀如此真实,如反噬般袭来钻心般的疼痛。

但这些他都不在意。

源赖光拍了拍鬼切的肩膀才把走神的他唤醒,自己这把刀离开不过三天就学会了撒谎与分心,果然不能让他和恶鬼呆得太久。

鬼切等待着惩罚,却听见源赖光一句:“张嘴。”

他照做不误,换来的是源赖光俯身的吻。他的吻跟他本人一样霸道又不留情面,毫无死角的攻城掠地,鬼切跟不上节奏只得任由摆布。

被自己的主人摆布,他心甘情愿。

光线暧昧,源赖光的气息像一张网把鬼切整个人笼罩着,他热得快烧起来。

这明明只是一个该死的春寒料峭的清晨。

“这是新的结契方式。”源赖光说完加深了这个吻。

看着眼前这个小家伙笨拙又胆怯的回应,源赖光想,除了武艺之外,他还得给他的刀好好补补课。



鬼切被弄得目晕神迷,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或许主人会教他。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主人教授的。从前是,现在也是。

至于以后,更不必言说。

我跟他们不一样。

因为我足够爱你。


桃扇换书经[4]

临近夕阳落日,陆明德今天比平时早到了一些。熟练地从后门进入,迎面却撞见正在下楼的的柳思青,对方轻笑道:“好巧。”

意外的狭路相逢让陆明德措手不及,又突然忆起早晨刚打听过对方一些私情,进不是退也不是,脸红到快烧起来,幸好有高举的灯笼打掩照:“嗯......晚上好。”

柳思青一只手扶着围栏,另一只手贴着墙,一步一顿。陆明德这才奇怪怎么没有其他仆人跟随。

“要不要同我去个地方?”柳思青向他邀请。陆明德想不出理由拒绝,就像之前一样,这个孩子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似乎都有种特别的魔力,或许欣赏美,是人与生俱来的修养。

柳思青单拉起陆明德的手,惊讶地,并非想象中那般柔软,甚至难以把略微粗糙的触感和那光如脂玉的表象结合起来。陆明德初见他时以为遇见了一瓣雪,现在看来也许这冰雪里还匿了细砂。

这世上很多事物眼见非真,都会骗人。

柳思青站在前面引路,陆明德生怕他跌了紧紧跟着,他可以清楚感知到他指上深深浅浅的茧,猜测是琵琶无情留下的岁月痕迹。

“你来过这里吗?”柳思青回眸一问。

“没...没有。”陆明德以为离目的地会有些脚程,没想到只是拐角。

柳思青示意他暂时原地不动,自己先去打招呼,“我带你来见见我的朋友。”

陆明德只探出个头,柳暗花明,竟是一块空地。猫儿们成群聚集在此,橘黄的,黑白的,玳瑁的,肆无忌惮地挠着,蹭着,躁动着等待柳思青投喂。看得出来这里被遗弃了很久。

“我每天都来给它们喂食。今天你来得早正好撞见了。”柳思青边说边从挎包里取出碗,再招手喊他过来。陆明德知道猫怕生,自然不敢快走。

这才来到柳思青身边,见不少猫儿叼着食物头也不回迅速躲了起来,唯有一只不肯离去。柳思青领着陆明德,柔声说:“来,试着去摸摸它。”陆明德儿时家中养猫防鼠,那猫一身狸花皮,威风如虎,亦是他年幼时的玩伴,所以当陆明德再次抚上猫毛时心中不由涌出了几分怀念。

“三花是个害羞的女孩子,平时胆小,我常喂才与我熟起来,这一熟就特别粘人。”柳思青又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总是饱含温暖。

“我倒是沾了你的光。”

柳思青找了个地方倚靠,他不能站立太久:“它喜欢我,也一定会接纳你的。”言毕,语调又忽地哀沉了起来:“不过我再怎么坚持喂,我还是融入不了它们。它们不认我这个人,只记得我手的碗,或是碗里的粮。”

“你,不生气吗?”陆明德知晓猫的性格各异,不过自己运气好,以前那只狸花也算亲人。

“什么?”柳思青不解。

“我是说,它们饿了就叫,吃饱了就不理会你。你不生气吗?”

柳思青这回的笑就带了点自嘲的意味:“没什么。”他抬头仰望天空,“身处乱世,看着它们活着就足够开心了。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光是活着就要竭尽全力。”

陆明德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对于柳思青所言,他再认同不过。自己出身贫寒,家里人为了供他上学几乎倾尽所有。小时候的他割猪草累了,就索性躺在杂草地上,他就像那些压在背下的草,反抗未果,卑微无名;最好的娱乐大概就是白天数云,夜晚观星,并非这些景象有多么奇妙,只是因为这些不用花钱。

也许是这个话题过于沉重,陆明德想赶快转移:“你喂它们是什么?看起来还不错。”

“它们自身会捕猎,我只是补充罢了。都是自己做的鱼饼,里面还加了鸡肉和卵黄。”柳思青收起目光注视着他:“要不要我教你?”

陆明德被这热切的目光盯得有些羞涩,可惜这次已经没有大红灯笼作遮护,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心乱如丝,慌忙间只得当起了逃兵,沉默不语。

再抬眼,熏风徐徐,发现已是月上梢头。


—未完—


桃扇换书经[3]

陆明德的这份工作很轻松,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浑水摸鱼,只需每天晚饭后去店里呆上两三个钟头,仿佛回到中学时代参与卫生值日。在舍友眼里勤奋好学的陆明德自此再也没去过一次晚自习,被问起他就搪塞过去。

萍水相逢,本就不会有人太在意。

柳思青没有派给他任何馆里的活,还特意辟出一方角落,遣人搬来桌椅,又吩咐买了盏新式台灯。两扇门一合就隔绝外界一切喧嚣杂尘,陆明德时常会看书看得入神,至于有时候读累了就不知不觉地趴在桌子上入眠了,次日醒来已是清晨,不用太多思考就能明白自己为何移到了床上。

忽然来了一个人对你来么好,换做谁都不相信不适应。陆明德不善言辞,但羞赧不等于回绝,滴水尚以涌泉为报,而柳思青给予他的又何尝只是泉水。那该是溪流,是江河,百川入海,用水独有的温情缠卷,连绵,围困着;当这一切化为有形之物,那该是一张船票,过海漂洋,抵达他长久以来的梦想。

他想等自己学业归来,必须用尽自己的所有去报答。这期限,就是余生。

不过有些事他还要去确认,否则这时他就不会坐在林闲的对面。说来林闲也是少爷做派,哪怕是在学生公寓也不遗忘富家上层风气——早餐都有专人专车派送。

“他是我亲眼看着入门的孩子。干净漂亮,不得不承认,只用第一眼我就被他吸引住了。”林闲没怪对方造访得太早,饮了口咖啡继续道:“他原为南乡一琵琶世家幼子,那年发生了饥荒,家道中落,跟着唯一的小叔背井离乡来了这里卖艺为生。”

他放下了瓷杯,迟迟不再品味第二口,不知是咖啡豆不合心意,还是美式咖啡本身就太苦:“其实这样的故事并没有多么精彩离奇,戏文里有,现实生活也有。或许人生的本质就是另一个人的故事的循环。”

“若是这样下去,日子清贫却也平静,可惜那小叔染上赌瘾,欠了一屁股高债,还不起钱被仇家乱棍打死。那边看他长得漂亮,就顺势把他卖到苏香馆还债。”林闲顿了顿,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也是高价。”

“我很意外。其他孩子初次来到这里不是吵便是闹,更有甚者割腕跳楼以死明志。他却一直很平静,或者说乖巧到反常,比起清澈溪流,更像是一潭晦不见底的死水。”

陆明德听得心悸,他想到自己之前还把柳思青比作沧海汪洋,如今听他人谈及,却像是三千弱水,往来者鱼沉鸟坠,溺亡其中。

“我舍不得他受那种屈辱,本想直接买下他,老板不肯。于是我跟老板商议,创个名号推他为众花之首,故作神秘,卖艺不卖身。房间幽闭,只燃十二支花烛于两周,一张梨花木屏风横在中间,听众在前,他就在屏风后弹曲子,偶尔露几次面就能勾得那群金爷笑逐颜开。老板见赚得盆满钵满也不过问太多。”林家资产丰厚,当初为香苏馆开设出钱出力,馆主不念恩情不愿意卖人,说到底只是看中了柳思青的样貌与年轻。商人重利,手握长线,方能捕钓肥鱼。

讲到这里林闲真的不打算再喝那杯咖啡了:“如今回想,也不知道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陆明德听得五味杂陈,辗转间忽然记起一事:“那,他的腿......”

“听说是小时候不小心摔的,我倒是纳闷怎样才能把腿摔成。唉......我带他看大夫,中的西的城里城外都跑遍了,都说当时治得不及时,现在想痊愈已晚。”

“还有一事,需要向你禀告。按洋人说法,他有天生的心脏病。不得快跑也受不得惊,这病没法治。”林闲摇了摇头:“他命不好,十几岁的年纪就像经历了别人一辈子的离苦辛酸。”

陆明德一时语塞,他原以为那孩子只是出卖色相的青楼头牌,竟没想到不经意间翻到了一本故事书,日蚀月亏,云散花落都浓缩在那瘦弱的身躯里,再像树一样衍生出无数枝杈——败落,饥荒,卖艺,孤独,荒芜,而贯穿其中的,是波澜不惊、同病相怜的贫穷。


——未完——

片段记录:

下雨天会想起你,那个总是忘记带伞的你。点点滴滴,是雨落泛起的涟漪,是秒针转动的声音,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模糊不定。夏天的脾气总是来得快去得快,幸好还有薄雾迷蒙中的树啊,枝叶托寄着水滴,来延续这场雨。

桃扇换书经[1-2]

【练习】


三十年代的北平,称不上平静。

陆明德一直在为高价的学费忧愁,直到好友林闲给他出了个馊主意。

“老陆,感谢你替我写读书报告,否则我真的是要被那堆文字折磨到掉发。”林闲勾搭上陆明德的肩膀,动作夸张语调调侃:“晚上,爷我请你吃饭。”

陆明德只是笑了笑:“晚上还要上自习。”

可这理由在放浪惯了的林家大少爷眼里丝毫不具有说服力,在陆明德的记忆里,对方在晚自习课出现的可能性仅限于每学期开学的几天。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兼职。我曾提出帮你,你又不乐意。”

“那怎么行!你我虽是朋友,但这关于钱的事还是得明算账。我有手有脚,又不是路边乞儿,怎么好意思......”陆明德这话说到尾就接不下去了,果然是过惯了苦日子,一谈到钱就支支吾吾,窘迫写在脸上,对方瞧个清清楚楚。

“好了好了,我懂。”幸好林闲把话圆了下来,“你今晚同我一起去吃饭,我给你介绍一个又轻松又赚钱的活。”

“天底下竟有这等好事轮得到我?”陆明德不信。

“去了你就知道。你之前找的工作太占时间,这次保你喜欢。”林闲笑得有些放肆,好像自己为好友铺设好了条完美的康庄大道,从此前途不带泥泞一片光明。

可,真的能得偿所愿吗?

陆明德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此时此刻站在所谓“饭店”的大门前,还是恨不得抓起身旁那个臭小子暴打一顿。“你怎么带我来这?”因为家贫,他平日里都省吃俭用寡淡戒欲,可毕竟身处凡尘,这座城市里的最有名的烟花之地,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名字?

“这里不能吃饭了?”听起来对方倒毫不在意,陆明德肯定他是这里的常客了。

“这是吃饭的地方?!”

“我来解释一下。这‘香苏馆’分前后两院,这前院就是正经宴客饮酒的地方,后院嘛......”语未毕,林闲挑眉使了个眼色。

陆明德现在只想一巴掌糊在他脸上:“好了好了你打住。”他已经放弃跟林闲讲道理,长叹一口气,粗略打量起这香苏馆来。与那些堂皇富丽的哥特式大酒店不同,眼前这座江南风格的院落就像它的名字一样,颇具古意。院中有一池,上砌假山奇石,诡峭嶙峋,有潺潺流水从缝中淌出;四面均植翠竹青筠,叶影悠悠,映在墙上缓缓舞动。正是晚餐时间,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和着夕阳柔柔的光芒,差点就让人忘了时间还在流动。

他伫立门前许久,他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是里面的春光旖旎,还是灯红酒绿?彷徨之际,他习惯性低头却看到自己那被磨破的裤脚,恍惚间他以为那是布制的脚镣。

“你个混小子,怕什么?这吃饭花得还是我的钱,我都没心疼,你丧个脸算什么道理?”林闲没再等待发呆的陆明德,一使劲就把他推了进去。

吃饭倒是意外的顺利,林闲特意选了一个偏僻角落,也知道陆同学酒量差得出奇就没有强迫他同饮。茶足饭饱,陆明德稍稍放心,只是一想到这后院的歌舞升平,他就又想快点离开了:“这么晚,不......不走吗?”

林闲不仅没有走的意图反而翘起了二郎腿:“着什么急?我不是跟你说找兼职吗?”

“在这里?”陆明德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呦呦,瞧您这眼神,敢情我会把你卖了?”林闲一派老北京侃爷的语气,只差给他配把折扇和摇椅了。

但陆明德对此深信不疑:“我觉得会。”

“别逗乐了,说正事。”林闲收起腿:“我有一熟人在此,他那贴身伺候的小厮昨日因私事回了老家,山高路远,前后往来需要半年左右,这不多个空位盼人补上么?”

“可他那身边又不缺这一两个伺候的,少了又如何?”

林闲被对方的榆木脑袋震惊:“说你傻真是傻,真是因为不缺所以那工作才闲啊。你不过隔三差五来上一回就好,月底收到的工钱又多,何愁攒不够学费?况且,你不是还想以后有机会出国留学的吗?”

“那我不就是明摆着的‘尸位素餐’?”陆明德不懂其中道理。

“哎,这的规矩可跟外面不一样。下人们都分配了各自的主子,他们只管每月向主子要工钱,不过账房的。换言之,主子想发多少钱就发多少。”说罢,故意凑近:“心动吗?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拒绝。”

这听起来确实太诱惑了:陆明德自幼家贫潦倒,自己能读大学全是靠家里仅有的两三亩花生地和妹妹出嫁的聘礼,来了大城市他也不敢肆意挥霍,这世上不被金钱鼓动的大概只有上古圣人了吧,陆明德自愧不如:“你那熟人是......”

林闲眼中顿时闪现了难以言状的自信,之所以要这样形容,是因为陆明德真的看不透,这种眼神像是给自己介绍一位相知已久的好友,又好比只是为顾客展示一件华贵绝美的商品,看似有情又似无情:“花魁,柳思青。”


见面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正好是周末。四月天气清爽,陆明德却感到没来由的燥热。

对方端坐在太师椅上,似乎已恭候多时,见到来人,轻轻一笑:“你好。”

“你......好......”陆明德只能机械性地回应,林闲这臭小子把他扔到门口就鞋底抹油溜了。陆明德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今天为了见面特意穿了油光的新皮鞋。

当然,这是林闲借他的。

“我叫柳思青,你呢?”陆明德讪讪抬头:这位花魁,好像跟想象中的不一样——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少年,柔软的发轻轻垂下还未触肩,明亮的眸子含着温和的光;身着素色长褂,脚踏老式布鞋,不似街访巷议传说中那般妖艳鬼媚,反而像一只暖阳中羽翼未丰的雏鸟,干净纯洁又可比作湛蓝晴空中的悠悠白云。

他知道有钱人总有些癖好,不识货也要买下高价玉器来装点自己。

“陆......陆明德。”

柳思青嘴角翘起:“那,我以后可以称呼你‘明德’吗?”

“可...可以!”陆明德没想到对方是那么温婉有礼,总觉得花魁该是那般轻佻刁蛮,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柳思青撑着扶手站起,双腿带着微微颤抖,掌心朝向对面的椅子以示邀请:“来,请坐。杭菊可以吗?”

“嗯......谢谢。”陆明德眼看着他那勉强模样,在思考是否应该上去搀他一把,但对方又似乎在用实行告诉你不必要。

“抱歉,我嗜甜口,所以还添了枸杞和罗汉果。如果你不喜欢,我再沏一壶。”柳思青伸手抚上器盖,白皙的指尖点在青瓷上,犹如雪落松柏。

陆明德摇摇头:“不,不用。谢谢。”

“别客气,以后我们可要在一起呆半年呢。”柳思青看着他那羞迫模样也觉得有趣,又不好戳破,只是眼波流转,勾勾地瞧着,乖巧又烂漫俏皮,像是给纯白的雪涂上了一层殷粉胭脂。

陆明德怔住了,仿佛刚才第一印象该是错觉。

“林少爷同我讲过好多学校的趣事,我特别喜欢听,你有空能跟我讲讲吗?”柳思青洽了口茶后试探道。

对于金主的提议自然是没有回绝的道理,再说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陆明德点头应了下来。

对方却是忽然收起笑容,眉头微锁:“你来我这做事,就得答应我一件事,得明白这里可不是用来读书的地方。”

乍来的严肃让陆明德很不适应,他扫视着眼前的少年,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孩子是怎么沦落至此?如乳燕折翼,幽花陷泥,单是一丁点脚尖立在悬崖峭壁边,背后即是万丈深渊。

“我知道。可是这里兼职的薪水多,我......无法拒绝。”陆明德是个很俗的人,他需要钱,毫不避讳地,需要很多钱去干很多事,去学习,去吃饭,去照顾家人,去买新出版的小说或者诗集,甚至是他最梦想的出国深造。

“如果我说,我愿意支付你的学费呢?”

“这怎么可以?”这太突然!

柳思青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稍稍探身,还稍稍眯了下眼睛,明眸中像是开出了一对三月桃花:“那你是想拒绝我?”

“为什么?”陆明德还是不解。

“当是一个夙愿吧。”柳思青轻叹了一声,转过头去眺望窗外:“我没读过书,总是羡慕那些会念书的人。”

陆明德没有回答,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的一道望去,收入眼底的是耸立的高楼,挤挤攘攘的人流和横冲直撞的车马,吵闹声,辱骂声,议论声杂烩在一起,就像什么食材都可以添加的包容一切的麻辣火锅,热情又呛人。初来乍到时他对这座城市处处都感到惊奇和欢喜,如今兴趣磨尽,他节衣缩食,任何花销都计算着一分一毫。生存下去,哪怕是墙缝里也好。

是生存,而不是生活。

“也许一时难以接受,但我会给你时间考虑的。”回过神来,陆明德才发现柳思青已经替他倒上了第二杯茶。


片段记录:

如置江心沙洲,瑟瑟芦苇,潇潇晚风,偶有鲤鱼跃起,波光潋滟,月光就顷刻间碎在江面上了,飘着,漾着,欢悦地,自由地。而我,像一只栖歇在静处的水鸟,毫不意外地,入眠了。

每次听到一首评论少又很好听的歌的时候,都有一种沧海拾珠的感动。

今天触动了一些事。有感而发。打算写个短篇存档。

大概故事就是一男子深夜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身患绝症痛得快死掉了,临死前想找个陌生人诉苦,无牵无挂。
一夜未眠后,第二天再次拨回去就一直处在关机状态,生死未卜。之后,男子喜欢的音乐人为一个身患绝症的粉丝创作了一首纯音,知道背后故事的男子关注了粉丝的账号,一直在动态下面为他加油打气,从去年的梅花到今年的樱花,为了他去发现生活中的美好。原本的灰头土脸碌碌无为的工薪族男子也渐渐阳光起来,粉丝最后一条动态还处在去年十月末,他等了他六个月还没有消息。
以为很近,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连对方名姓都不知道。
四月八号他打开APP,意外地发现动态更新了。满心欢喜地点进去,却被迫强忍泪水说着再见。
他说最喜欢三月的花,结果他只坚持到了二月末。还差一点点。
奇迹这种东西,原来真的只发生在故事里。普通人能接受的只有命运。

原来,连浮萍遇水都算不上,听着悲欢离合散场,我们素昧平生。

【随笔杂记】塔院空闻松柏风——记神通寺一游

【一年多前一次院组织的社会实践的报告,给老师看的文,不可避免的套路,但依旧有自己的一些感受。

跟同学一起去就不是那种单纯观光旅游的心态了,可以学到挺多东西的。

存档用。风景还是不错的,就是游客比较少。懒得贴图了。】


塔院空闻松柏风——记神通寺一游


上上周日,我们院里组织去参观位于济南南部山区柳埠镇的神通寺。正是“深山藏古寺,”下车便能体会到瑟瑟寒风钻进衣领。

现今神通寺以门楼、大雄宝殿为中心,观音殿、伽蓝殿、药师殿等分列左右。整体以明黄为主,木梁、门窗涂以褐漆,殿顶整齐排列灰瓦,四周种植多株金黄银杏,相映成趣,颇有古意。通过观音庙里的介绍,我们了解到“神通寺”原名“朗公寺”,为洞巾初叶高僧朗公所创,隋文帝开皇三年改为“神通寺”。得道高僧朗公当时备受南北两朝的帝王崇敬,因此神通寺香火兴旺,弟子不绝。后经魏晋、隋唐、元明几代兴衰坎坷,在清末终归于宁静,仅余有数座古塔与墓塔林象征着曾经的风华。

上山之路有些曲折,或许与佛教讲述的苦难相应吧。转角,一棵被许多信徒的红色祈愿符环绕的巨大古松伫立眼前。此树名为九顶松,挺拔苍翠,粗壮的枝干犹如虬龙,显示出强大的生命力,所谓“劲叶森利剑,孤茎挺端标”。其为汉代所植,相传凤凰衔枝而生九顶,又有隋文帝在树下许愿灵验的故事(遂改庙名为“神通”)。看着这棵古树,一种敬畏感油然而生。两千年,一代又一代的人走了,可它还在这里,见证着人世沧桑,兴衰轮回,一直继续着,下一个百年,下一个千年。

树旁便是一座单层拱形石塔——四门塔。此塔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单层佛塔。塔身呈方形,四方各有一面拱门,故称“四门塔”。外墙较厚,塔顶收缩呈锥形,整体朴实端庄,简单流畅。塔内部有一方形塔心柱,四面各有一尊佛像,东为香积世界阿閦佛,西为极乐世界无量寿佛,南为欢喜世界宝生佛,北为莲花庄严世界微妙声佛,造型古朴自然,圣神慈祥。说到四门塔,不得不提1997年阿閦佛首被盗案,不法分子趁夜割下佛首倒卖台湾,所幸在2002年台湾法鼓山文教基金协会拍下佛首,经验定后归还大陆,成就了海峡两岸文化交流的一段佳话(四门塔亦有碑刻记此事)。我在《四门塔阿閦佛头像回归的意义》一文中读到其协会董事长圣严法师的一段话,颇有感触:“他有生命,我内心的感动与欢喜,难以形容。好像流离失所的孩子,重逢慈母,投怀相依。”

继续上山走小路,枯草延伸至远方,不见尽头,像极了《燕歌行》里的那句:“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前进不久便到了小宋塔,乍一看荒山上单立着这座简朴的三层方形孤塔,就更添荒凉了。我原以为基底为后加,后来才发现基底是原配,因为上面刻着“比丘福林于大宋昭圣五年为亡父母造塔”的题记,清晰可辨。下一站,是小唐塔(又因为其龙虎之形,被称为“小龙虎塔”),由于被保护网隔着,无法像四门塔直观欣赏,颇有遗憾,但仍能大致看到上面生动的天王、龙虎、乐伎等形象,灵动大方,极具唐代气息与色彩。

下山回到大路,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梵音颂词,步行约十分钟,路过凉亭,便到了神通寺遗址。遗址建筑仅存地基与石块,空旷寂寥,唯有多处松树、梧桐和时而掠过的飞鸟暗示着这里潜动的生机。巨大的石碾出现在眼前,此碾直径6米、碾砣长1.8米,直径1.6米,重10.8吨,供僧人碾米碾面使用。可以想象一幅图画:曾经有一群佛家弟子每日劳作,碾出洁白的米面,辛苦却值得。再转角是藏经洞,相传朗公初来时在此静修讲法,可惜的是现在的藏经洞已经被大铁门锁起来,其锁以生满铁锈,大概很久都没有人进去过了。我们注意到许多树的枝杈上都放了石块,老师告诉我们那些是用来希望孕妇不要流产,祈求孩子平安出生的标记,也是这些善男信女的美好愿望代代相传的见证。

祖师林是神通寺一大亮点之一,现存宋金元三代墓塔共五十余座,既有砖制也有石制,造型变化多样,极具个性特色。多以莲花、祥云为饰,亦用斗拱设计,有些塔上还有端坐莲花之上的小佛像,袖珍可爱。这片石塔林在松树的掩映下更添古意,令人瞻仰和猜想。石塔林尽头便是著名的龙虎塔,最显眼的就是塔门上的龙虎,生动传神。因为有三层塔基,所以比普通石塔高出许多。塔身四方均有券门,上面的花样繁复而不杂乱,既有飞天舞动的乐伎,盛开的莲花,又有威武严肃的雄狮与天王,优美而华丽。通过相关介绍,我还了解到龙虎塔的兴衰与政治更迭紧密相连:武则天时期宣扬佛教,神通寺佛教事业因此迅速发展,出现这么精美的石塔也不足奇怪了;后来李家重新执政,龙虎塔也就随着没落了,这样解释此塔塔基、塔身为唐代石制,而塔顶又为宋代砖制是合理的。

走过幽幽小径,穿过石拱门,我们一行人又来到了千佛崖。这里有大片的摩崖造像,延伸至远处,犹如一幅多姿的佛教绘画,而人如同行走画廊之中。据记载此窟为南平公主为已逝父亲唐太宗祈福所造,因为敬造佛像是一种无量功德。摩崖佛像整体丰满慈善,微微带笑,具有明显唐代风格。各式大小不一、坐姿不同的造像约两百座,像主也身份不一,既有皇室成员、官僚僧尼又有普通百姓。一般多为一龛一佛,但偶尔也有特例。每座佛的姿态、表情极具特色,找不到一样的,如南平公主造像富有女性的丰腴和善,而驸马刘玄意面容偏瘦。同时,我发现一个有趣的场景:有一座小佛,上面有人特意为他搭了个石板遮雨。又注意到有两龛佛像与其他常见趺坐石像坐姿很不同,是双腿自然下垂的坐着的,经过查找了解到这也是佛教坐姿的一种,名为“倚坐”。观察这些小细节是件有趣的事。

听说距离四门塔两公里还有座九顶塔,“其塔一基上而顶九各出,构缔诡巧,他寺所未经有”,可惜未能一见。

千佛崖之后我们走入一条石子小路,四面山林环绕,杂草丛生,寂寥无人,非常安静。比起济南市中心的喧嚣嘈杂,这里就像一片净土,与世隔绝。有块巨石,古人制成赑屃状,原应是负载石碑,现石碑已无存,置于路边,被枯草和落叶掩盖了大部分。据说触摸赑屃可以获得好运,但它离我们又有点距离,不可触及。一队人来到望岳亭休息片刻,东面的云梯山是济南海拔最高的山,但从这里看到泰山我觉得还是有些难度的,毕竟层层植物遮挡住了多数的视线,不过这种奇妙的想象也不是一件坏事。

这趟行程我最喜欢的就是涌泉竹林,未踏进去之前,便心生好感。一条青苔小路,两侧栽种大片大片的竹子,清幽宁静,竹叶青翠欲滴,竹节高耸向天空延伸,参差交错,遮盖了大部分的阳光,唯独留下了一线的天空供人遐想,隐约还可以听到流水的歌曲。我们又遇到一方石砌的小池,名为涌泉池。池水不深,清澈透明,有数十尾或红或金或黑的小鱼游行期间,带动微小的涟漪,牵动了水面的浮叶。“对户池光乱,交轩岩翠连”,一面池壁上一尊龙头吐水,不急不慢。我们跟着溪流蜿蜒到了青龙潭,此潭幽深不见底,竹柏之影印于潭上,空明寂静, 四周古树错根盘结,几乎不见人工雕琢痕迹。我们这一行用《小石潭记》来形容最为恰当:“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悄怆幽邃。”可惜我们并未去涌泉庵和送衣塔,事后我还知道了一个有关送衣塔的典故:明朝一位官员因年纪大,又不肯与掌权者同流合污,出家于神通寺,其女不放心老父,也在神通寺相邻的“涌泉庵”剃了度,一边修行,一边照顾老父。时代所困,孝女给老父洗过的衣物不能亲自送到寺庙里,只好定期把洗过缝过的衣物寄在一座石塔里,由神通寺的弟子们取走,直至老父圆寂。此后,孝女仍定居于涌泉庵,并成为一代主持,法号“明喜”。亦葬于祖师林。

不知不觉临近中午,一行人穿过一片竹林,乘车而归。

神通寺遗址被联合国成为“保存最好的佛教遗址”,这是济南的自信与骄傲。这是一座城市的历史,一座城市的记忆。想象一下,曾经或许也有一个人,站在此处,与你一样欣赏秀美的风景,微妙地,一次穿越时空的相遇。

这使我想到西安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的时之宫,与传统修复不同,设计者冯峰教授巧妙地将树、宫殿、时间联系在一起,用树的四季枯荣来展示唐代的兴衰更替,“是对这座宫殿的记忆,对历史的怀念。它是一把可以打开记忆的古老而神秘的钥匙。一段干枯的树枝也可以讲述这座古老宫殿的传奇故事。”“这无疑是一个迷人的故事,是一个用生命的生长和延长讲述的故事,是一个真正活着的建筑,这片树林和人类的文明、和一千年前的一个帝国故事连在了一起。”我见到神通寺遗址有一段下坡路,好奇去看,原来是曾经寺庙的石台、石柱。今已缺失残损,无法修复,即使修复亦无用处,不如就让它们安静地伫立在这里,和漫山的松柏竹林继续守护着已经守护千年的庙宇。